
城市漫步|严州古城:三江汇流处的时光褶皱
“所谓永恒,不过是无数个当下的连绵。我们追寻古迹,实则是在寻找时间深处的自己——那个既渺小如尘,又辽阔如天的存在。”
车到梅城(杭州建德严州古城),是11月19日的午后——杭州入冬的第二天。说来也奇,今年的秋天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:10月19日方才入秋,11月18日便匆匆入冬,比杭州常年平均入冬的12月2日早了半月有余。那个被压缩的秋天似乎还留有余温,洒在严州古城上的,竟是冬日里难得的一捧暖阳。
城垣与梅花垛口
刚入古城,远远就能看见高大的城门和著名的梅花城墙。雉堞沿着江岸蜿蜒,垒成梅瓣形状,石料在温煦的阳光下泛着深青光泽。**“天下梅花两朵半”,北京、南京各占一朵,这“半朵”便落在此处。**抚摸着被阳光晒得微暖的石块,上面布满苔藓与岁月磨损的痕迹。这梅花垛口,原是明初刘伯温设计的蓝本,后来才用于南京、北京的城墙建设。如今南北二京的梅花垛口愈发闻名,而这“半朵”却静守江畔,任时光流逝。
站上城墙远眺,富春江、新安江、兰江在此交汇。江面开阔,水色浑黄,远处的乌龙山如一条卧龙,守护着这座古城。这就是严州城的地理格局——北倚乌龙山,南临三江口,山水城相依,自唐以来便是浙西重镇。
牌坊下的文脉余温
沿正大街北行,一座座石牌坊静静矗立,宛若一部石砌的史书。"思范坊"纪念着范仲淹——北宋景佑年间,他被贬至此任睦州知州,虽只短短半年,却创办龙山书院,开州县官学先河。站在坊下,午后的阳光透过石雕缝隙洒下斑驳,仿佛还能听见当年的琅琅书声。
更引人注目的是“三元坊”。坊主商辂,是明代唯一连中三元(解元、会元、状元)的读书人,后官至内阁首辅,曾冒死为于谦平反。石雕虽部分风化,但那份文人的骨气,却穿越时空扑面而来。
严州自古文风鼎盛。杜牧、范仲淹、陆游曾在此任职;朱熹、吕祖谦在此讲学;1937年,浙江大学西迁,严州成为“文军长征第一站”。竺可桢、苏步青等学者曾在此短暂停留,在战火中延续文明薪火。
街头的烟火暖意
下午的阳光暖意融融,拐进街旁一家小店。"建德豆腐包"的招牌下,蒸笼正冒着腾腾热气。掀开笼盖,一股混着豆香与微辣的蒸汽扑面而来。那包子皮薄得透光,隐约可见内里嫩白的豆腐馅料,上面点缀着青翠的葱花和鲜红的辣椒末。
小心夹起一个,轻轻咬破面皮,滚烫的豆腐馅便在舌尖化开。那恰到好处的麻辣,瞬间唤醒了味蕾。这是建德特有的味道——用当地嫩豆腐,配秘制辣椒酱,包成月牙形状。每一口都尝得到水的柔与火的烈,恰如这座古城的气质,温润中带着风骨。
古城沿街店铺的摊档上摆着其他特色美食:严州烤饼在炉灶上滋滋作响,梅干菜的咸香随风飘散;三都麻糍晶莹剔透,在玻璃柜中泛着糯米特有的温润光泽。金黄的玉米粿整齐排列,臭豆腐饺在油锅里翻滚,干菜鸭的醇厚香气在街巷间萦绕不去——这些寻常烟火,恰是这座古城最生动的表情。
建德的饮食版图远不止于此。那些专营"建德十大碗"的餐馆里,藏着更深厚的地方风味:**与"九姓渔民"历史渊源深厚的九姓鱼头王,肉质鲜嫩的三江大白条,选用当地盐卤豆腐慢炖的国太豆腐煲。**这些菜肴不仅是味觉的盛宴,更是一部可以品尝的地方史志。
这座古城的饮食之道——既有街头小吃的鲜活生动,也有宴席大菜的深厚底蕴。千百年来,朝代更迭,城池兴废,但这些寻常味道却始终如一地温暖着每一个路过的人,也守护着这座千年古城最质朴的记忆。
古城消失与重生
夕阳西斜,走向南门城墙遗迹。这段城墙颇为传奇——唐中和四年始建,元末明初李文忠重筑,历经抗战拆城、建坝被掩,部分墙体至今仍包裹在防洪坝中。
严州古城在历史上经历过三次大规模的筑城活动,而它的“消失”更富戏剧性——1959年,随着新安江水库建设,严州专区撤销,这座有近1800年建县史、1200余年州府史的古城从地图上消失。
但消失不等于终结。如今,考古发掘让玉带河、古城墙遗址重见天日,牌坊依次复建,德文化实践中心、大清邮局等文化场馆相继建成。这不是简单的复古,而是让历史在当代获得新的生命。
触摸那些被夕阳余温浸润的条石,忽然理解了这座古城的魅力——它像一枚历经沧桑的活化石,**既有《水浒传》在此收尾的文学记忆,有《聊斋志异》首刻本在此刻印的文献渊源,也有“九姓渔民”的民俗传承,更有浙大西迁的学人精神。**所有这些,共同编织成严州深厚的文化图景。
回望夕阳中的古城,晚霞将青石板路染成暖金色。这座刚刚迎来冬天的古城,在这个意外的暖日里,静静地诉说着它的千年故事——一如孟浩然《宿建德江》所描绘的意境,“移舟泊烟渚,日暮客愁新。野旷天低树,江清月近人。”——永远定格在中国人的文化记忆里,在这个快进的季节转换中,为我们保留了一份永恒的诗意。